一塘碧水藏岁月

      皖东水乡寄乡愁

       文/陈德山

        我的家乡，坐落于温润灵秀的安徽天长，紧邻风光旖旎的洋湖，距湖畔不过数里之遥。这片故土地处江淮丘陵向苏北平原的过渡地带，岗圩交错、高洼起伏，整体地势西南高、东北低，呈天然簸箕状缓缓向高邮湖倾斜，全境以平原为主、岗丘错落相间，形成“三分岗丘、七分平原”的独特地貌格局。

        得天独厚的地理形貌，造就了天长水系纵横、塘坝密布的水乡肌理，河湖相依、水网交织，是名副其实的皖东水乡。这片水土温润养人，世世代代滋养着故土生灵、孕育着烟火民生，也沉淀了我一生难忘的乡野风光，盛满了我大半辈子温柔醇厚、挥之不去的乡愁。

       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丰盈充沛的水系，是天长大地得天独厚的馈赠。这片沃土河湖库塘错落排布、贯通全域，水利资源得天独厚。境内坐拥大中小型水库共计146座，其中大型水库1座，坐落于汊涧镇、地处天长与来安交界的釜山水库；中型水库8座，分别是郑集镇与新街镇交界的川桥水库、大通镇北部的大通水库、汊涧镇西北的时湾水库、仁和集镇东南的焦涧水库、安乐镇安乐水库、冶山镇与郑集镇交界且毗邻川桥水库、高峰水库，原芦龙乡南部的大涧口水库，以及杨村河上游的跃进水库，原官桥乡官桥水库，早期亦列入中型水库名录。

        全域小型水库星罗棋布、遍布乡野，滋养镇村万家。其中小（一）型水库29座，各镇均有分布：汊涧镇含东郢、三店、下苏、魏冲4座；石梁镇有刘庄、黄庄、中坝3座；永丰镇坐拥烂泥湖、乌龙水库；新街镇有王庄水库；张铺镇涵盖魏桥、尚武、莫冲、虎山4座；大通镇分布坝田、石桥、刘跳、便益4座；冶山镇有雁塘、龙塘水库；仁和集镇含界牌、朱洼、芦龙曹桥水库；秦栏镇、铜城镇、郑集镇、金集镇、杨村镇、万寿镇亦分别有老山、草涧、苏桥、东风、马桥、季桥、百子等小型水库。

        除此之外，全境散落小（二）型水库108座，路庄、冯庄、官田、郭庄、红丰、胡冲、龙北、毛庄、新塘、薛家大坝、釜林、海螺等大小塘库散落田间村落，织密全域水网。据权威水利史料记载，天长全市水库总库容约5.06亿立方米，兴修水利库容达2.03亿立方米，充沛的水利资源，是乡土农耕永续发展的坚实根基。

        纵横交错的大小河流，串联起万千塘库湖泊，潺潺流水奔流不息，岁岁滋养皖东大地。境内主干水系脉络清晰、各司其脉，主要包含白塔河、铜龙河、秦栏河、杨村河、沂龙河、川桥河、王桥河、八百河等。其中白塔河为淮河入江水道重要支流，分新旧两道贯穿天长中部，最终汇入高邮湖，是境内最大骨干河流，亦称天长的“母亲河”；铜龙河源自盱眙，流经北部铜城、龙岗，旧称北山河、铜城河，一路蜿蜒奔流入高邮湖；秦栏河作为皖苏跨省河道，承接官桥水库与江苏仪征来水，静静滋养秦栏全域；杨村河、沂龙河、川桥河、王桥河潺潺流淌、润泽乡野；八百河独属滁河水系、汇入长江流域，再加上桃园河、芦龙河等细碎支流，万千水系交织成一幅灵动悠长的水韵画卷，护佑一方水土生生不息、岁岁安宁。

        水是乡村的命脉，而遍布村村户户的当家塘，更是天长百姓最质朴、最温暖的生命依托。根据2024年9月中国水利网站权威记录，天长全市共有当家塘14092口，其中万方以上的优质水塘便有3526口。千百年来，天长百姓依山岗而居、依碧水而生，世代与水相伴、与塘为邻。日常饮水洗漱、农田灌溉滋养，皆依托丘陵上游的天然活水，积蓄于星罗棋布的塘坝之中。清水层层流转、汇于沟渠河道，最终归集洋湖、沂湖、高邮湖。每逢大旱之年，遍布乡野的塘库湖泊，便是全乡抗旱保收、护佑民生的生命源泉。村村有清塘、户户临碧水，一口口澄澈的当家塘，是祖辈扎根乡土、繁衍生息的根基，也是旧时乡村最温润动人的底色。

        四季轮回往复，岁岁塘水潺潺。一方方水塘随四时流转变换风姿，藏着旧时光最纯粹、最治愈的烟火模样，也藏着我心底最深的乡土记忆。春雨淅沥、润物无声，绵绵细雨温柔浸润大地，塘水澄澈轻柔，唤醒田间草木、复苏万物生机；夏秋雨季，山间活水顺势而下，汇入塘中，池水丰盈饱满、活水充盈，默默滋养万顷良田，守护四季庄稼茁壮成长；时至寒冬，万物蛰伏、尘嚣落定，塘水褪去夏秋的温润浑浊，变得清澈透亮、明净见底，如一方温润碧玉静静静卧乡野，静谧安然、清幽素雅，藏尽皖东水乡独有的温柔与诗意。

       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，是天长乡村生态最鼎盛、最纯净的岁月，也是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时光。彼时的乡野远离化肥农药污染，无工业废水、生活污水侵扰，水土洁净通透、生态原生天然，是鸟兽栖居、鱼虾繁衍、万物共生的世外桃源。那时的乡村生灵繁盛、生机盎然，麻雀、黄雀、鸟鹰等各类飞禽随处可见，塘埂林间、田间地头，终日飞鸟翩跹、踪迹不绝，满目皆是鲜活灵动的乡野景致。

        最让人念念难忘的，是寒冬腊月的水乡盛景。天寒地冻、草木萧瑟，万物归于静谧，万千飞鸟却为寂寥冬日铺满生机。每到冬日晴好之时，成千上万的麻雀成群结队，翩翩栖落田野塘埂、村庄、院落，密密麻麻、熙熙攘攘，灵动热闹的场面蔚为壮观。终日百鸟和鸣、鸟兽相伴，烟火与野趣相融，是那个年代乡村最寻常、最动人的风景，质朴纯粹，温暖了无数人的童年岁月。

        水润乡土，万物共生，旧时星罗棋布的沟渠水塘，是水生动植物自在生长的天然乐园。彼时水域洁净无瑕、毫无污染，乌龟、老鳖、黄鳝、河虾、野生杂鱼遍布河湖塘坝，随处可见、生生不息。每至开春回暖，春水初生、和风送暖，便是水中生灵繁育复苏的旺季。澄澈塘面之上，一团团通透柔软的黑鱼籽浮游水面，黑鱼妈妈寸步不离、默默守护幼崽，带着小鱼穿梭浮沉、灵动俏皮；浅滩沟渠之中，青蛙、蟾蜍扎堆繁衍，密密麻麻的小蝌蚪成群游弋、嬉戏觅食，满眼皆是蓬勃生机、鲜活烟火。

        彼时的皖东水乡，有水皆清、无塘不活，鱼虾满塘、龟鳖成群，处处是人与自然相融共生的温柔盛景。清水绕村、生灵相伴、草木相依，这般纯粹美好的水乡画卷，深深镌刻在老一辈天长人的心底，成为此生最珍贵的乡土珍藏。

        在物资朴素、生态纯粹的旧岁月里，一方塘水，便是全乡百姓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水。上世纪八十年代前，乡村尚无自来水，家家户户极少开凿水井，全村人的饮水、日常洗漱、农田用水，全然依靠门前屋后的塘坝河水。天然水塘虽难免带有少许泥沙杂质，水质却清冽甘甜，只需以明矾简单沉淀细微杂质，便可直接饮用，入口清爽、温润，滋养身心，一口清甜塘水，默默哺育了一代代淳朴善良的水乡儿女。

        彼时的乡村农耕，质朴纯粹、绿色天然，守着最原生态的耕作方式，滋养着一方水土、一方人。乡亲们家家户户饲养畜禽，常年捡拾杂草、铲割草皮，晒干后铺垫猪圈，搭配灶台燃烧留存的草木灰，与畜禽粪便、泥土干草层层堆叠、自然发酵，酿成纯天然的优质农家肥。鸡鸭鹅兔的纯净粪便，更是种菜育苗、滋养果蔬的上等底肥。零污染、原生态的耕种模式，既肥沃了良田、丰盈了收成，又守护了水土洁净、生态安然，让水乡的绿水青山岁岁繁盛、生生不息。

        旧时乡野万物繁盛、野趣盎然，一草一水、一鱼一虾，都藏着数不尽的乡土惊喜与童年欢愉。塘坝河道水草丰茂、绿意盎然，芦柴、菖蒲丛生水面，莲藕成片、莲花次第绽放，菱角、鸡头莲、浮萍遍布塘面，清水潺潺、绿植依依，清风过处、暗香浮动。水下鱼虾穿梭往来、螺蚌成群栖息，各类天然河鲜丰盈充足，默默滋养着一方百姓的餐桌，丰富着寻常农家平淡温热的烟火生活。

        乡野林间更是草木葱茏、瓜果飘香，满目生机、四季皆景。庄前屋后桃李杏柿、枣梨丛生，春有繁花满枝、秋有硕果盈枝；山野之间，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榆树、白果树、松柏、桑树、槐树郁郁葱葱、苍劲挺拔，连片竹园青翠挺拔、四季常青、生机不减。水土洁净、万物向荣，人与自然相依相存、和谐共生，目之所及皆是心旷神怡的田园风光，岁岁安然、岁岁美好。

        儿时的皖东水乡，不仅生灵繁盛、风光旖旎，更藏着无数难忘的童年趣事与珍贵的山野奇遇。昔日乡野水域生态极佳、物种丰盈，我曾亲眼见过扁担粗细、数米之长的大乌蛇，悠然穿梭于塘面河道，游动之时如快艇破浪，水浪翻涌、气势凛然，这般震撼的乡野景致，至今忆起，仍心生敬畏、历历在目。当年乡野生态原始，蛇类随处可见，林间岸边、塘边院落时常能偶遇其踪迹，这般原生态的水乡画面，如今早已难觅踪影。

        每到雨季雨夜，更是水乡人最欢喜的收获时节。塘边沟畔遍布密密麻麻的鳝鱼洞、螃蟹洞，久旱逢甘霖之后，蛰伏的螃蟹纷纷出洞觅食。乡亲们手持马灯、手电筒，踏着夜色漫步塘埂沟渠，随手便可捡拾鲜活肥美的河蟹，少则几斤，多则数斤，次次都是满载而归。新鲜河蟹洗净烹制，或油炸酥脆、或清煮鲜甜，原汁原味、鲜香醇厚；塘中随处可捕的肥美大黄鳝，肉质细嫩、滋味纯正，这些纯天然、原生态的水乡美味，是如今山珍海味也无法替代的童年味道，深深镌刻在岁月记忆里。

        塘岸浅滩、临水枝头，常年可见大小乌龟栖息停歇、晒暖嬉戏。稍有风吹草动、人行脚步声息，一只只乌龟便应声入水，扑通、扑通接连跃入清水，灵动俏皮、妙趣横生。这般鲜活治愈的乡野画面，早已成为刻在心底、再也复刻不了的绝版乡愁。

        岁月更迭、时序流转，时代滚滚向前，淳朴美好的乡土风貌，也在时光里悄然变迁。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开始，为提升农业产能、稳定作物收成、助力乡村发展，化肥、农药逐步普及乡村大地。与此同时，轻便耐用的化学塑料制品，渐渐替代了流传千年的竹编、柳编、木质传统农具与生活用具，农村延续百年的老木匠、老篾匠传统手艺，也慢慢淡出时代舞台、渐渐销声匿迹。

        随之而来的，是乡土生态的悄然蜕变。庄前屋后随处可见的杂树、连片竹园日渐稀少，纯净的水土受到轻微浸染，昔日漫天飞舞的飞鸟、随处可见的水禽慢慢绝迹，鱼虾满塘、百鸟和鸣的盛景逐年递减。原生态的农耕烟火渐渐褪去，纯粹天然的水乡风貌，慢慢淡出了日常烟火，只留满心怀念。

        时代发展的脚步，也深深镌刻在百姓的饮水变迁之中，见证着乡土数十年的沧桑蝶变。从早年明矾沉淀、清甜甘冽的天然塘水，到人工挖掘的井水，再到全域普及的自来水，如今家家户户饮水机、纯净水、矿泉水早已常态化使用。时代进步、生活富足，日子愈发安康顺遂，饮水愈发洁净便捷，可那一口取自山野、纯天然、原生态的塘水清甜，那一份亲近自然、归于田园的乡土纯粹，那一段水清景美、万物共生的旧时光，却永远定格在岁月深处，再也无法复刻。

        时光荏苒数十载，风雨变迁旧山河。昔日水清鱼跃、草木繁盛、百鸟齐鸣、生灵安然的皖东水乡，在时代发展的浪潮中悄然换了新颜。那些澄澈见底的塘水、灵动鲜活的生灵、原生态的农耕烟火、质朴纯粹的乡村岁月，虽已渐行渐远，却从未消散，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，成为此生最温柔、最厚重的乡土牵挂。

        一塘碧水藏岁月，半生水乡寄深情，满目山河皆乡愁。回望过往，我们深深感恩这片水土的千年滋养，感念旧时光的纯粹美好、烟火温柔；立足当下，乡村振兴步履不停，乡土生态持续向好、逐年焕新。愿我们永葆乡土初心，守护好这一方绿水青山、脉脉文脉，让皖东水乡的水清、景美、物丰永续流传，让藏在塘水岁月里的乡愁，岁岁常青、生生不息。

   2026年8月2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