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个风雪探母

        刘建忠

  　1943年的春节，寒风像饿极了的狼，在金牛湖畔的桂子山坳里撞来撞去。新四军独立大队的窝棚外，刘向阳把下巴埋进棉衣领口，望着树梢上那轮瘦月亮，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——离家快半年了，不知道娘的咳嗽好点没。 

     他摸了摸怀里的驳壳枪，枪身还留着体温。乡亲们叫他“天长的李向阳”，说他端伪军粮站时，双枪左右开弓，把十几个伪军打得抱头鼠窜；说他进城给陶麻子抓药，敢叫把守城门的伪军给自己擦枪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次打完仗，躺在窝棚里，满脑子都是娘在村口老槐树下张望的样子。

       “大队长，我想请假回趟家，看看老娘，天不亮就回来。”刘大个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了窝里的其他兄弟。大队长点点头，塞给他一小布袋大米：“路上小心点，鬼子的悬赏捉拿你的布告，都贴到郑集了。” 

      踩着没膝的雪，刘大个深一脚浅一脚往福胜庵走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，像小刀子割。他想起上次回家，小栓子抱着他的腿要枪玩，娘在旁边抹眼泪，说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可怎么活”。那时候他还笑着说“娘，我命硬，鬼子的子弹躲着我走”，现在想想，这话实在没谱。 

        茅草房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时，娘正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，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。看见刘向阳，她手里的针锥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，眼泪先滚了下来。“娘，我回来了。”刘大个走过去，蹲在娘身边，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。 

     小栓子从里屋蹦出来，攥着他的胳膊不肯放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腰间的驳壳枪。“哥，你真带枪回来了！”小栓子的声音里满是兴奋，“我跟二柱子说我哥是打鬼子的英雄，他还不信！”刘大个摸着弟弟的头，心里一酸——这孩子才19岁，本该在学堂里读书，却跟着娘在乡下受苦。 

     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，炒鸡蛋的香气漫了一屋。娘系着围裙，在灶台前忙来忙去，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，眼神里满是欢喜。小栓子搓着手说：“哥，咱喝点酒！”不等刘向阳应声，他抓起空酒瓶子就往外跑。刘大个想喊住他，让他别乱跑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难得回来一趟，就让弟弟高兴高兴吧。 

     三表叔的土灶酒坊里，小栓子举着酒瓶子，笑得眼睛发亮：“我哥刘向阳回来了！”他没看见，旁边王癞子的眼睛突然亮了。王癞子是个赌棍，前些天把老婆的银镯子都输了，正愁着没本钱翻本。鬼子的悬赏布告他看过好几次，活捉刘向阳赏500大洋，那可是能让他赌半年的钱啊。他假装打哈欠，说：“我有点困了，先回去了。”转身就钻进了夜色，脚步快得像被鬼追着。 

     刘大个坐在炕沿上，听着娘絮絮叨叨地说村里的事，心里暖乎乎的。突然，他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荒郊野外的，怎么会有汽车？他扒着窗缝往外一瞅，只见稻场上站满了鬼子和伪军，手电筒的光像鬼火一样晃来晃去。

 “娘啊，坏了，我被包围了！”刘大个抄起双枪就要往外冲，娘却死死抱住他的胳膊：“孩子！人太多，你冲不出去的！”小栓子也慌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哥，是不是我刚才在三表叔家说漏嘴了？”刘大个看着弟弟，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，他知道，小栓子不是故意的。 “哥，你是干大事的，不能死在这！”小栓子突然咬了咬牙，抓过刘大个的狗獾子皮大衣套上。他的身子还没大衣长，袖子拖到了地上。“你干什么？”刘大个想拦他，可小栓子已经拉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 

     “我就是刘向阳！”小栓子站在雪地里，声音发颤却坚定。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，昂着头，像个真正的英雄。稻场上的鬼子和伪军瞬间僵住，没人敢动，谁都知道刘大个双枪百步穿杨的名头。鬼子小队长急得哇哇叫，挥着手喊：“开枪！快开枪！” 

     枪声在寒夜里炸响，小栓子晃了晃，像被狂风折断的芦苇，一头栽进雪地里。鲜血染红了白雪，像一簇开得惨烈的红梅。刘大个趴在窗台上，牙齿咬得咯咯响，指甲深深抠进窗棂里，他想冲出去，可娘死死抱着他的腿，哭着说“你要是死了，小栓子就白死了”。 

     鬼子和伪军凑上去，扯下小栓子身上的大衣，兴高采烈地回城请赏去了。茅草房外，娘抱着小栓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。刘向阳跪在地上，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，指缝间渗出血来。他望着窗外的桂子山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报仇！ 

      几天后，王癞子揣着鬼子赏的两百大洋，哼着小曲走在回金集的路上。他想着先去赌场翻本，再去城里的洼子街找个窑姐快活快活。突然，一声枪响，他的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，当场倒在地上。没人看见是谁开的枪，只知道那天夜里，桂子山的风特别猛，像在替小栓子哭。 

     刘大个站在桂子山顶上，望着山下的火光，把弟弟的名字刻在树干上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驳壳枪，枪身已经凉了。“小栓子，哥替你报仇了。”他的声音像冰碴子，在风里飘得很远。

     从那以后，天长的鬼子和汉奸们夜里不敢出门，他们说，只要听见风响，就看见一个穿狗獾子皮大衣的大个子，举着枪站在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