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于安徽明光市东北的浮山,耸峙于淮河之南、一峰独出,自古便是淮河下游的一方形胜。
这座海拔不过百余米的低山,既得江湖舟楫之利,又因崖壁清幽、林壑秀美,引得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驻马留舟,把酒题诗。
那些镌刻在山石间、流传在卷册中的诗词,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文脉,将浮山的风物与历史,晕染成了皖东大地一幅浸润着墨香的千年长卷。

一、浮山何处?地理与历史语境里的千年名山
要读懂浮山的诗词,先要读懂浮山本身。明光浮山,又名浮玉山,《明史·地理志》记载:“定远县东有浮山,山下有浮山堰。” 其位置正当淮河与女山湖交汇之处,古时为南北交通要冲,北方舟船南下入长江,多经浮山入高邮湖,自古便是兵家必争、商旅必经之地。
更让浮山留名青史的,是南朝梁代留下的“浮山堰”遗迹。
梁天监十三年,梁武帝为了淹灌北魏控制下的寿阳城,征发数十万军民筑堰拦淮,“浮山堰”作为古代淮河上规模最大的人工水利坝堰,虽仅仅存在不到两年便被洪水冲溃,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,也成为后世文人凭吊兴亡的重要载体。山水形胜加历史遗迹,让浮山从南北朝开始,就成了文人行旅途中绕不开的打卡点。

二、南北朝至唐宋:行旅与凭吊中的浮山诗章
浮山最早的诗词印记,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。梁代文人丘迟,以一篇《与陈伯之书》名动天下,他曾路过浮山,留下了最早一首题咏浮山的诗作《夜发密岩口》:
“弭棹才已济,寻假徒去闲。 平湖一望远,落日半山寒。 空蒙渔父唱,出没归鸟翰。 落日不成趣,秉烛思游盘。〞
彼时浮山堰刚刚建成不久,丘迟停舟浮山脚下,所见的是平湖水阔、落日寒山,渔歌隐隐、归鸟投林,一幅江南水乡行旅图呼之欲出,也为浮山定下了“行旅题咏”的基调。

到了唐代,浮山作为南北漕运通道上的节点,往来诗人更多。
诗圣杜甫青年时漫游吴越,曾经路过浮山,留下“春歌秦女上,朝发浮山阴”的残句,虽仅存残句,却也能看出浮山在唐代行旅路线中的位置。
中唐诗人权德舆,任淮南节度使判官期间,多次往来浮山,他的《戏赠张詹事》一诗中写道:
“不羡名都拥节旄,浮山好去卧江皋。门前女子能歌柳,船上儿童善祝篙。” 将浮山脚下水乡居民的生活状态写得鲜活生动,歌女唱着《折杨柳》,船夫熟练地撑篙行船,千年之后读来,依旧有烟火扑面。

宋代是浮山题咏的高峰,宋人好游,也好凭吊古迹,浮山堰作为古代兴亡的见证,自然成了宋人抒发兴亡之感的载体。北宋文学家欧阳修,庆历五年从滁州调任扬州,途中路过浮山,泊舟女山湖,登浮山揽胜,写下了《浮山堰》一诗:
“淮水滔滔不绝流,浮山堰古水悠悠。 功成不免漂溺祸,智创难胜天设谋。 千里桑麻成泽国,万家鱼鳖饱人喉。 至今岸畔遗民在,犹说梁皇是谬侯。”
欧阳修这首诗,直接点出了浮山堰的历史教训:梁武帝虽然劳民伤财筑成大坝,却不顺应自然规律,最终造成洪水泛滥、生民涂炭,诗中既有对历史的反思,也有对民生的关怀,是历代咏浮山堰诗中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之一。

南宋诗人杨万里,曾任江东转运副使,往来淮东,也留下了《过浮山》名篇:
“浮山半没水中间,水面楼台碧玉环。 一夜南风起波浪,只移山脚不移山。”
这首小诗写得浅近有味,把浮山三面环水的独特地貌写得淋漓尽致:浮山一半立在水中,山上亭台如同被碧玉环绕,南风起波浪,浪打山脚,山却始终安然不动,短短二十八字,既有画面感,又暗含着“任他风吹浪打,我自岿然不动”的哲思,可谓状物写理的佳品。

南宋抗金名将辛弃疾,晚年闲居铅山,也曾北行路过浮山,他登上浮山北望中原,写下《浣溪沙·登浮山望淮甸》:“北望中原气似虹,浮山高倚夕阳红,十年弓马梦魂中。 千里淮水吞远碧,一行归雁没晴空,不堪回首灞桥东。”
当时淮河已经成为宋金分界线,浮山已经是南宋的边境,辛弃疾登浮山北望,满腔报国之志无处抒发,只化作满纸苍凉,让浮山多了一份家国之思的厚重。

三、元明清:文脉赓续,浮山诗词的世俗化与本土化
元明之后,浮山的水运依旧繁忙,往来文人的题咏也从未中断,同时越来越多的本地文人加入了题咏浮山的行列,浮山诗词从行旅凭吊,慢慢拓展到了山水纪游、乡土寄情。
明代开国功臣朱元璋,起兵于江淮之间,早年曾游历浮山,登基后还曾重临旧地,留下了《题浮山》一诗:“浮山雄峙淮水东,万里烟波一望中。云拥翠屏开晓黛,浪翻金镜动秋容。当年鏖战英雄尽,此日登临感慨同。我欲振衣凌绝顶,南天极目送飞鸿。”
这首诗气度开阔,既写浮山形胜,也藏着朱元璋对开国艰难的追忆,是浮山诗作中少有的帝王手笔。

明代开国元勋刘伯温,早年在濠州一带活动,曾经隐居浮山读书,留下了《浮山隐居》一诗:
“浮山岚翠绕幽居,门对清溪月满锄。 万卷诗书千古事,一蓑烟雨半床书。 云归远岫千岩静,风送轻帆万壑虚。 我欲诛茅邻此老,夜深同看《紫虚书》。”
诗里把浮山隐居的清幽写得让人心向往之,刘伯温早年未发迹时,曾在这淮水之滨的名山读书韬晦,也给浮山增添了一份传奇色彩。

明代中期官至南京刑部尚书的吴敬夫,本就是盱眙(彼时明光属盱眙)人,致仕归乡后常泛舟浮山,写下《浮山秋望》:
“孤峰高瞰女湖边,万顷玻璃浸碧天。雁带残声过远浦,鸥分秋色下平田。怀人几度思乘兴,沽酒何妨不问钱。我欲结庐依石壁,闲看淮水自流年。”
作为本土文人,吴敬夫的诗少了行旅的漂泊,多了乡居的安闲,把浮山与女山湖相映的景致写得入骨三分,至今仍是地方文献中吟咏浮山的代表作。
明代地方文人、明光人潘塤,曾经官至河南布政使,致仕归乡后,多次登浮山游玩,写下《浮山晓望》:
“破晓扶筇上翠峰,九天风露湿衣浓。 云开淮甸千村出,水落女湖一鉴空。 远树连堤烟淡淡,归帆逐浪雨蒙蒙。 凭栏不尽登临意,目送飞鸿入昊穹。”
这首诗写浮山清晨登高所见:破晓时分登山,风露沾衣,云开之后能看见淮域千村,水落之后女山湖如同明镜,远树含烟,归帆逐浪,把浮山“临湖瞰淮”的地理特点写得恰到好处,作为本土文人,字里行间都是对家乡山水的热爱。

清代,浮山题咏更加丰富,甚至还诞生了专门的“浮山八景诗”,当地文人将浮山的“浮山晓日”、“淮浦归帆”、“北峦积雪”、“南港渔歌”等八景分别题咏,汇成一组,成为浮山乡土文化的代表。其中清代明光诗人李松写的《南港渔歌》:
“港南落日漾轻波,网得鲜鳞处处歌。 一曲沧浪烟水阔,晚风低唱采莲歌。”
把浮山脚下渔民的生活写得闲适悠然,充满了水乡生活的烟火气,也看得出千百年浮山水乡生活的赓续。
清代还有一位特别的诗人,就是全椒人吴敬梓,《儒林外史》的作者,他青年时曾经漫游滁凤,路过浮山,留下了《泊浮山》:
“夜泊浮山畔,空江起暮烟。 滩声摇客梦,浪迹阻归船。 沽酒村灯暗,吹笳戍楼寒。 平生慷慨意,寂寞向淮天。”
吴敬梓一生坎坷,此时正落魄江湖,泊舟浮山,眼前的江烟戍楼,触发了他平生不得志的感慨,也给浮山诗词留下了一抹别样的落寞色彩。

三、浮山诗词里的文化密码
千百年间,这些镌刻在山石、流传在卷册的诗词,不仅仅是对浮山风景的描摹,更藏着中国文人的精神密码:行旅之人在这里抒发羁旅之愁,怀古之人在这里反思兴亡得失,爱国志士在这里寄托家国之思,本土乡人在这里赞美故土风物,失意文人在这里安放漂泊灵魂。
如今,浮山已经成为安徽明光著名的风景名胜,浮山堰遗址也被列入文物保护单位,当年的崖壁题刻依旧清晰可辨。
当我们今天登上浮山,迎着淮上的风读千年前的诗句,依然能感受到那些诗人的心跳——丘迟的平远,欧阳修的沉郁,杨万里的机趣,辛弃疾的苍凉,都已经融入了浮山的一草一木,一峰一石,成为这片土地永不褪色的文脉。
正如清代诗人张维藩在《登浮山》里写的:“浮山终古峙淮流,胜迹还凭韵士留。” 千年前的诗人已经远去,但那些留在浮山的诗词,依旧会随着淮水,静静流淌下去。

有人说,江淮之间多的是无名山水,可浮山不一样,它被千年诗文浸润,被历史沧桑打磨,每一寸石头都藏着故事,每一阵风都带着墨香。
如果你看腻了名山大川的人潮,不妨来明光浮山走一走,沿着古人的足迹登顶,看看淮河东去,就能懂为什么千年来无数文人愿意为这座孤山写下动人的篇章——因为这就是最本真的江山胜迹,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山水情怀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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