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街留韵 难忘故乡王桥街
作者:陈德山
岁月悠悠,逝水无痕。倏忽之间,我已步入古稀之年。漫漫七十载人生路,风雨奔波,四方游历,看过世间无数繁华景致,可在心底最深、最软、最放不下的牵挂,依旧是生我育我的故土——天长王桥。参军离乡前的二十载青葱岁月,我在此生活,岁岁穿行街巷,足迹踏遍王桥街的每一寸土地。半生回望,尘世万千风景皆成云烟,唯独这座百年古街的烟火旧事、街巷光影、乡土温情,深深烙印在心底,历久弥新,岁岁难忘,念念不舍。
据百岁先父陈玉福、近百岁岳父王桂枢生前亲口讲述,结合家族世代口传史实:王桥先民大多源自明初洪武赶散时期。彼时苏州陈氏宗亲及一众乡邻,奉旨沿江南水路分批迁徙,一路跋山涉水、辗转千里,最终落脚天长水岸之畔。先民择水而居、垦荒拓土,历经数代勤恳耕耘、世代繁衍生息,昔日荒滩逐步演变为村落,村落集聚兴盛成市井,属地烟火日盛、人丁兴旺,终成一方安居乐业的热土,明嘉靖元年《天长县志》对此便有明确记载。
早年此地无名无桥,唯有滔滔河水阻隔南北通行。旧时天长县城有一户崇姓望族,家境殷实、心地仁善。夫妻二人婚配多年,始终未能得子,遍访名刹祈福,多方问卜解惑,终得善训:修桥铺路、广积阴德,方可得福延嗣。听闻城东十里外河道天堑,乃是苏皖交界要道,江苏高邮送桥、天山、菱塘与安徽天长界牌等乡镇百姓,往返天长县城必经此处大河。
旧时无桥可渡,往来行人、商贩渔户只能倚船摆渡。每逢汛期洪浪汹涌,水路凶险难行,百姓往来极为艰难。崇氏夫妇体恤万民疾苦,心怀悲悯向善之心,毅然倾尽家财,立志在此修筑跨河木桥,造福乡梓、便利千秋。
古桥营建,用料极尽精工,皆远道辗转而来。河道两岸厚重的桥墩基石,由高邮天山石匠,一錾一凿、精工细磨,再由舟船水运至此;桥面木板、雕花栏杆等整套木料,悉数从高邮港口精选转运。这座饱经风霜的古桥,静静横跨河道,至今已屹立近五百年光阴,默默见证王桥人世更迭、岁月浮沉。
此桥由崇氏夫妇牵头捐资修建、功德惠民,加之此地王姓族人世代聚居、人丁最盛、扎根繁衍。境内世代聚居主要有王、崇、董、张、李、陈、崔、朱、杨、薛、施、胡、庞、完、屈、周、缪、陶、何、刘、吴、林、汪、许、蒲、姜、顾、徐等近三十个姓氏(其中部分姓氏为抗战时期至解放前后迁入的外来移民)。各族群世代比邻而居、相融共生、邻里和睦、守望相助,街巷烟火绵延不绝。此地遂定名王桥,王桥河、王桥街之名自此确立、世代沿袭、流传至今。
王桥街面不大,却因水而兴、因桥而盛,百年繁华,盛极一时。街巷清晰规整,分桥东、桥西两片,各有风貌、各藏烟火。
桥东古韵厚重、人文绵长,旧时业态齐备、底蕴深厚。国营供销社坐落于此,布匹、百货、农资生资应有尽有,撑起一方百姓日用所需;染坊、豆制品老店、乡间风味饭店烟火不息。坐落王桥街东北边五百余米处,便是号称九十九间半的宝林古寺,殿宇巍峨、香火绵长。宝林古寺位列天长四大古寺之首,当年天长佛教会会长古航法师在此出任住持,古刹声名远播四方。王桥地势整体低洼,每逢大水之年周边街巷多被积水漫淹,唯独宝林古寺地势高阔、从不积水淹浸,被人们称作“荷叶地”“风水宝地”。往年每逢特大水患,周边百姓惶恐不安,纷纷携家带口奔赴宝林寺高地避险安居,安然渡灾。相伴而立的国营粮站,更是承载着一代人刻骨铭心的岁月民生与集体记忆。
桥西新旧相融、喧嚣鼎盛,旧时建有一座四合院式真武庙,房屋二十余间,曾是王桥公社政治、民生、商贸核心所在。民间口口相传,将真武庙唤成“中午庙”“中庙”。庙宇历经时代变迁,解放前后曾兴办学校教书育人,五十年代划归供销社使用,经营日用百货,同时收购废品、狗皮等各类废旧物资。庙宇原本山门为雅致圆门,自王桥公社入驻办公后,方才改建为方正大门,一圆一方,皆是岁月变迁印记。街巷两旁商铺鳞次栉比、百业兴旺:信用社、卫生所、中西药店护佑一方安康;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,篾匠、缝纫、理发、修理、扎匠、弹棉花、粮油油坊等传统老行当一字排开,匠心烟火温暖悠悠岁月;烧饼油条铺、茶食老店、风味小吃、副食店铺香气缭绕,终日飘香。王桥南街头广场设有专属猪市、牛市,人声鼎沸、交易繁盛,亦是四方乡民聚会欢聚之地。距古街西南二三百米处,便是培育学子的王桥中学。小小一条街,包揽方圆百里百姓衣食住行、求学谋生、日常生计,盛满一代人温暖浓郁、难以忘怀的人间烟火。
王桥水土温润、文脉绵长,自古人文荟萃、英才辈出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这片乡土沃土培育出大批有志学子。他们不负乡梓养育,寒窗苦读、走出老街,奔赴四方、建功立业。有的投身军营、保家卫国,成长为部队师级干部;有的深耕基层、勤政为民,扎根地方走上县处级岗位;更多游子遍布海内外,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。小小古街,方寸水土,培育无数家国栋梁,尤为王氏之多,堪称一方乡土传奇。
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,此地为王桥公社核心驻地,全域以王桥街道为主街,下辖王桥、戍桥、河坝、洋湖、尤庄、陶庄六个大队,区划规整、民生安定、乡风和煦淳朴。
王桥最让人魂牵梦萦的盛景,当属农历逢三、逢八的千年古集。而王桥全域历史最鼎盛繁华之时,当属烽火抗战岁月。彼时天长县城、南部仁和集均为日军占据,东北高邮湖畔龙岗、湖滨一带为新四军活动区域,王桥正处于多方势力交界地带,得天独厚,成为苏皖边界重要物资集散交换之地。彼时河中帆樯林立,岸上商贾云集,每逢集市,街上行人摩肩接踵、拥挤不堪,想要从容穿街而过十分不易,大小摊位布满街道两侧。河滩渔市更是壮观,售卖鲜鱼的小摊沿桥下河岸绵延数百米,盛况空前。凭借水运通达、商贸繁盛,王桥自古享有扬州“小瓜洲”的美誉。抗战时期,王桥区辖区广阔,西至县城外围,东至秦栏天扬路北大片区域,治所便设于老街之上。时任区长史鸣智勇双全、胆识过人,是乡民口中家喻户晓、李向阳式的传奇英雄人物。
那个年代尚无现代交通工具,乡民赶集、商贸交易,全凭肩挑手扛、背篓手提、徒步往来。吱呀作响的木轮推车、缓步前行的驴拉小车,满载各类乡土物产,来来往往、络绎不绝。
河面之上更是舟楫云集,盛况空前。高邮湖、洋湖沿岸渔民、往来船户摇橹撑帆,顺河汇聚王桥水旱货运码头。河面船挨船、船靠船,装卸货物、往来交易,整日喧嚣不绝。
整条主街不过四百余米,却人山人海、摩肩接踵,店铺内外熙熙攘攘,街巷两侧摊贩林立、货品琳琅。叫卖声、谈笑声、议价声、孩童嬉闹声交织相融,烟火蒸腾、热闹非凡,是如今再也无法复刻的鲜活市井画卷。
彼时民风质朴、风貌纯粹,一衣一貌皆是时代印记。秋冬时节,乡里男子身着朴素四袋中山装,端庄沉稳;乡里女子无论老少,皆青丝梳辫、温婉素雅,自带古韵风情。
集市人流汹涌、拥挤不堪,流传着许多温情趣事:人群擦肩交错时,男子上衣口袋的钢笔,常会被女子飘逸发辫轻轻勾缠;怀抱孩童的乡亲,稍有不慎鞋帽便被人流挤落在地。人潮密集寸步难行,即便物品掉落,也无暇俯身捡拾。这般热闹淳朴、鲜活生动的旧日光景,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,岁岁回望,依旧清晰如初。
除却白日市井繁华,旧时王桥夏夜晚风,更是独属于老街百姓的温柔烟火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乡间尚未普及用电,夏夜酷暑难耐,宽阔通透的古桥四面通风、清凉宜人,成为整条街巷天然纳凉胜地。每到傍晚,除却雨天,邻里乡亲晚饭洗漱过后,便陆续来到桥面,家家户户搬来板凳木凳,或将门板架在凳上铺上竹席,片刻之间,古桥两侧便摆满乘凉用具。
暮色四合,乡亲们手持蒲扇、身持布单,披着薄衫齐聚桥上,笑语绵绵、人声融融。纳凉之时,乡中能人各展才艺,有人拉二胡、有人吹竹笛、有人奏口琴,悠扬乐声随风飘散;白发老者围坐闲谈,诉说家常往事、乡土典故;孩童三五成群追逐嬉闹,无忧无虑、自在欢快。欢声笑语、丝竹雅韵、童声嬉戏、长者闲谈交融相伴,一派安宁祥和、烟火绵长的夏夜盛景,万般温情绵长,难以言表,是一代人心中最治愈难忘的故乡夜色。
夏夜纳凉悠然惬意,却也常会遭遇突如其来的雷雨。方才夜色清朗、晚风宜人,转瞬狂风骤起、雷声轰鸣,暴雨倾盆而至。乘凉乡亲猝不及防,慌忙收拢竹席、搬挪桌椅、牵领孩童,匆匆四散归家。转瞬之间,热闹古桥归于静谧,只剩风雨掠过街巷、拂过桥面。这般真实质朴的乡间夏夜,平淡动人,岁岁难忘于心。
王桥故土地势天成,整体南高西洼,一条千年古河自南向北蜿蜒流淌,连通洋湖、汇入高邮湖、衔接大运河,水系绵延千年、润泽一方水土,滋养一代代王桥儿女,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灵脉根源。
这片热土,更是浸润热血荣光的红色革命老区,历经烽火硝烟、岁月磨难,每一寸土地都留存着峥嵘岁月的悲壮印记。
抗日战争时期,日军入侵王桥大地,这场深重灾难,百姓始终铭记于心。农历1945年正月十一(公元1945年2月23),日寇进村肆意扫荡,抢夺财物,屠戮无辜百姓,放火焚烧王桥西南整条街巷的古民居与店铺,王氏多间祖宅门面尽数被焚。王桂枢老人家中百年老屋留存至今,屋顶木梁遍布战火灼烧的烟熏印记,历经八十多个风霜洗礼,斑驳残痕依旧清晰可辨、触目惊心。残痕无言,却默默诉说着当年山河破碎、百姓流离失所的悲惨往事,警醒后辈子孙居安思危,永记历史伤痛。
乱世自有家国大义,热血儿女守护山河。本土英烈王桂发,年仅二十二岁风华年少,心怀赤诚家国情怀,毅然投身军旅、奔赴前线。在江苏六合桂子山战役中,他奋勇冲锋、浴血奋战,壮烈为国捐躯,以青春热血守护故土安宁。为缅怀忠烈、传承红色精神,王桥中街曾建有王桂发纪念馆,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乡梓英雄,赓续红色血脉。
岁月流转,乡音相传。王桥地处苏皖交界,声名远扬,往来百姓口口相传,久而久之将天长“王桥”误念作“黄桥”。世人皆知泰州黄桥烧饼名扬天下,却少有人知,如今天长市面九成以上烧饼,均源自王桥百年祖传非遗手艺,是正宗地道王桥烧饼。百年匠心默默传承,却常年被世人张冠李戴,既是乡土风物的遗憾,亦是老街深藏无言的情愫。
时移世易、世事沧桑,千年繁华终究抵不过时代滚滚洪流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王桥公社建制撤销,先后并入芦龙、仁和公社,如今隶属天长市仁和集镇管辖。伴随着改革开放不断深入,乡村格局翻天覆地变化: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行,零散村落合并集聚,乡间老街市集升级为乡镇大集镇,大批乡人进城求学、安家立业,乡村学校陆续合并精简。如今天长市九成以上居民,者是昔日乡土迁徙定居的后辈乡亲。
时代更迭向前,昔日热闹鼎盛的王桥古街,渐渐褪去千年繁华,从人声鼎沸归于寂静清幽。
今日重回故里,漫步沧桑老街,满心怅惘、万般惋惜。绵延数百年烟火兴盛的古街,早已不复当年盛景。沿街老屋饱受风雨侵蚀,墙体歪斜、屋顶破损漏雨。街巷九成以上老店大门紧闭、人去房空,锈迹斑斑的铁门锁锁住曾经的喧嚣烟火、锁住了几代人的青春旧梦。院落荒草丛生、断瓦残石散落满地,偌大古街,仅剩十余位老人留守故土,守候一缕绵长乡愁。唯有街道之上,偶尔往来车辆穿梭其间,满目萧瑟凄凉,令人无尽唏嘘感慨。
最令人痛心遗憾的,是千年古桥古河风貌彻底湮灭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大兴农田水利,千年古河被人工截弯取直、河道拆分改道:南段新挖河道连通撇水河、文革河,北段河道并入撇水河直通洋湖。流淌千年的天然水系就此改道断裂,古老水脉断绝,千年河韵从此消失。
屹立五百年的王桥古桥,惨遭拆除填埋、改作道路。曾经横跨两岸的古桥旧址,只剩两边荒芜浅塘,无人问津。古桥精美基石被拆分挪用,部分修筑小桥,部分沦为百姓门前条石;百年桥木或用作防汛物资,或化作寻常柴火。一座造福千秋、见证岁月兴衰的古桥,就此消失无踪,再无遗迹。
与古桥一同被毁的,还有盛名赫赫的宝林古寺。九十九间半恢弘古殿、四百余年文脉传承,同期被拆除,夷为平地,寸殿无存、尽化尘土,所拆部分完好砖瓦运往四里外天(长)扬(州)路边芦龙新建粮站,用作补充建筑用材。
年少之时,我曾跟随乡亲肩挑公粮,送往宝林寺改建后的粮站;也曾陪伴祖母到此购买口粮、山芋干度日。往事历历在目,恍如昨日,温暖之余满心酸涩。
古寺被毁后,院内仅存两棵百年古银杏,默默守望旧址。九十年代洪涝灾害期间,基层干部不懂文物古迹,擅自砍伐一棵古树用作防汛物资,全乡百姓无不痛心惋惜,长久叹憾不已。
时至今日,宝林古寺旧址只剩一棵五百余年古银杏,苍劲挺拔、四季常青,乡民尊称它“白先生”。它是古街最后的遗存、古寺唯一见证、千年文脉守望者,静静伫立风中,看尽世事变迁、古街兴衰。
八十年代中期,国家落实宗教政策、复兴传统文化,在四方乡贤与佛门信众相助下,宝林寺原址重建、重续香火。僧人在古树旁新栽银杏,复原昔日双树古景。如今古寺梵音袅袅、香火旺盛,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,四乡信众齐聚祈福,千年香火得以延续,岁月安宁祥和。
五百年风雨沧桑,数十度世事更迭。
王桥,藏着洪武移民千年根脉,载着古桥古寺人文风华,融着苏皖交界市井烟火,记着红色故土热血忠魂,更藏着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、故乡温情。
昔日这里商贾云集、热闹繁华,名扬百里四方;如今只剩残垣旧瓦、古树寒塘,烟火沉寂、满目苍凉。
回望往昔,赞叹先辈人文鼎盛,缅怀故土热血忠魂,痛惜古建文脉消逝,眷恋深入骨髓乡愁。
纵使岁月沧桑、古街沉寂,桥毁河改、古寺重修、风物变迁,可王桥的根、王桥的魂、王桥代代相传的烟火记忆,早已融入我的骨血,永世难忘。
半生漂泊在外,一生心念故乡。世间最美不过故乡明月,心中最念不过故乡老街。王桥旧事,岁岁萦怀,此生永志不忘!
2026年6月3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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